奥古斯特·桑德:农民肖像与社会变迁

Young Farmers, 1914

© August Sander



奥古斯特·桑德(August Sander)在他那雄心勃勃的巨著《二十世纪的人》(People of the 20th Century)中曾构想将他的社会调查分为7组45个项目,包括农民、工匠、妇女、各职业、艺术家、都市居民和社会边缘人群。


其中,农民是他拍摄的一个分支。他1910年拍的那张《土地上的人》(Man of the Soil,下图)在后来的编辑中被作为该项目的起点。到了1914年,桑德留下了这张后来被奉为经典的《年轻的农夫》(Young Farmers,题图)。画面里三位男子身穿深色西服,衣领笔挺,看着镜头,他们驻足乡间,模糊的地平线从他们脑袋后面穿过。


The Earthbound Farmer (Man of the Soil) ,1910

© August Sander


事实上,在桑德拍的农民里,你不大能看到他在构图里框下天空,这也使得这张照片相比其他,呈现出了一种开阔的空间感。


苍白的天空,泥泞的土地,三个农夫……天地人间的互相映衬唤起了更广阔的联想,关于空间的,时间的,关于故事和命运,个体的,集体的。


有考证说,当时三人正赶去舞会。他们仿佛是穿上了家里所能穿上的最好衣服。艺术评论家约翰·伯格(John Berger)着眼于这张照片的衣着进行了深入的分析(注1):他指出了西服的特点:文化史上,西服是资产阶级时代的“发明”。英国专门开发的一种特殊服装取代了宫廷服装,首先反映了深刻的社会变化。对男人来说,此刻重要的不是社会声望,而是资本主义竞争中经济上的成功。


“这三个年轻人最多是第二代能穿得起这样衣服的农村人。二三十年前,这种衣服农民们还买不起。”伯格说。他认为,这些西装模仿了大城市的资产阶级,更多是为了吸引他人的注意,而非掩饰自己的“社会种姓”(Social Caste)。


Young Farmers, 1926

© August Sander

Young Farmer, 1911-1914

© August Sander


实际上,桑德早期拍农民,较少呈现他们强壮的体格和劳作场面,他们往往衣着正式地出现在镜头前。文化历史学家迈克尔·詹宁斯(Michael Jennings)在桑德1929年出版的书《我们时代的面孔》(Face of Our Time)中谈到了社会的“城市化”运动(注2)。


“从农村到小城镇再到城市的图像流动,表明了本世纪头三十年德国发生的重要的人口变化。”詹宁斯写道。


在桑德生命的前半段,德国社会发生了迅速的变化。19世纪末,40%的德国人口仍在农村工作,到20世纪20年代中期,这一比例几乎减少了一半。


Farmer and Wife, 1912

© August Sander

Young Farmers, 1925-1927

© August Sander


有趣的是,如果根据拍摄时间看,三十年代后,桑德所拍的农夫更靠近我们传统意义上的“农民”的印象——身着朴素的外衣,更多的皱纹和更多劳作场景。1952年所拍的这张《播种的农民》(Farmer Sowing,下图二)是桑德晚年的作品,这时二战结束已七年。画面里的老农眉头微皱,摆出动作,像在跳舞般,正准备撒下种子。


Farmer, 1931

© August Sander

Farmer Sowing, 1952

© August Sander


我们可以从德国的历史和同时期的战争背景去考虑这种变化,但在这个背景下,我们不能忽视桑德照片呈现出的多样类型:吸烟的农民、播种者、绅士般的气质。很明显,桑德更多关注了个人的主体性,而非服从于某种既定的概念去拍摄。这使得他的照片呈现一种开放的姿态。


“我的目的并不是批评或是描绘这些人,而是用我的照片创造一段历史。”桑德说。


Farmer from Kuchhausen, 1951

© August Sander


回到那张著名的《年轻农夫》,三个农村人的眼睛注视着同一个方向,那里,38岁的桑德正架着大型相机。左边的人叼着香烟,他与中间那人神色自然,而右边的人则显得拘谨,他的表情、紧握的右手和笔直入地的手杖告诉了我们这一点。他们知道前方是舞会,但他们或许不知道,几个月后,他们就将踏上战场。而中间那位睡眼惺忪的年轻人,将会把生命留在战场上。



注1: John Berger, 'The Suit and the Photograph', About Looking, New York 1980, p.27–36.


注2: Michael Jennings, 'Industry, and the Birth of the Photo-Essay in the Late Weimar Republic', October, vol.93, Summer 2000, p.29. See also August Sander, Face of Our Time, 1929, Munich 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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