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与后图像 2019丽水摄影节展览评述

我在看一次摄影节之前,总会事先选择一个合适的住处。除去组委会的安排,有时也会根据自己的喜好来决定住处。这次去丽水摄影节,我选择了丽水市中心医院附近的一家旅馆。这家旅馆位于括苍路上,它离丽水摄影节主要展区之一的万象摄影坊,步行仅五分钟的距离。万象摄影坊是这几年新取的名字,前几年,这儿叫油泵厂展区,我对它的历史没有研究,想必也如其名那样,是由老厂房改造而成的,到了今天,出于某种与摄影共通的对旧物的留念,将旧址取个新的名字,继续拿来,作了摄影节的展场。 


它的前身油泵厂展区,之前都是优秀展览最集中的地方。如今换了个名字,展览的质量依然维持着较高的水准。从旅馆通往万象摄影坊,有条上山的小路,观展者要进入展区,先得爬座小山坡。我一直都觉得,这条山路涵盖着摄影最原始的魅力,也是很多人刚接触摄影时所有的理念:认为摄影是一件体力活,欲获得更好的照片,需要更上一层楼。走过这条山路,就到了万象摄影坊的入口,展区已翻修一新,也有几处没有完全装修好投入使用的展厅。我直接走进了门口最大号的展厅里,开始了此次摄影节的闲逛。 


我迅速看完了一圈,对作品大致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如今的摄影作品所带给我的惊喜已不如当年,更有一种“得体”的感觉。“摄影应该是那样的”,“这就是摄影能够做到的事情了”。这是我看了许多照片所有的感受。如果基于前面十年的中国摄影,那这些作品往前迈出的步子,看起来还是小了点。有许多甜腻苦腻或是冰冷腻口味的片子,不断地占有着摄影节里的场地资源,换汤不换药地出现。这也是许多摄影节的特点之一,我和朋友说,在一次摄影节里,我每年都能看到极平庸的作品,也能看到极出色的作品。就好像是我小时候背英语单词总要从abandon开始,背上百十遍,而后面的词库是什么,则需要每次扩充一点儿。从几年来的摄影节观看史来看,abandon式的作品,每年都有许多,我无法忽略它的存在,但也不想再着过多笔墨,去分析介绍它们。但幸好,“摄影节背单词”的进程一直在扩展,已经从开始的A到B,扩展到了A到C,扩展到了某个更靠后的字母。我并不清楚这个字母,放在整个摄影节历史上,最终会是在哪个位置,毕竟我们并不能预知摄影节的未来发展。但毫无疑问,进程是在往后推移的。这也是摄影节吸引我的地方: 


它的高质量展览,没有脱离时代步伐,仍然令人激动。


2019年的丽水摄影节,我认为的高质量展览,主要有两个。 一个是邓岩策展的“科技艺术目标模糊化后图像媒体策略”。 以“图像”作为核心的讨论对象,而非是“摄影”,这在近几年摄影展览里,渐渐成了讨论的中心,被认为是当下有关摄影的展览里的先进的策展策略。人类发展科技,科技引领人类。两者螺旋交错,改变了人类对图像和艺术的审美。这是个非常值得讨论并且深挖的主题。艺术家Esther Hovers的作品《错误肯定》(False Positive)里,有一个声称可以通过身体语言和行为模型所产生的形象,辨别此人是否具有犯罪意图的智能监控。Hovers发现了其中的一些反常现象,他展示了这些图片,质疑人工智能里通过图像识别的逻辑。我想象了一下,自己是一台智能监控相机,我就像一个原始的智能监控,思考着一个哲学问题:如何定义一张图像为一件具体的事物?又是如何否定一张图像不是某件具体的事物?感觉脱离了感知,并不能完全通过公式套用。Hovers背靠背展墙的一组作品,是一些屏幕的截图,图片上有图形处理软件(如photoshop)里用快速选择工具框取的虚线边框。虚线边框识别并分割了图像里不属于同一事物的边界。我把它和前一组作品联系到了一起,感觉它提出了连续的问题:是什么决定了物体与物体间的边界?在同一张图像里,是如何区分开相邻的像素不属于同一事物? 展览里还有一件基于算法的影像作品,它通过代码,生成了一张图像,作品取名为《城市的幻觉》。标签上写,作品探讨人类努力划分的城市是否只是一种幻觉。这让我想到了我以前和一位朋友讨论过的一个问题。那更像是一个没有行动的创作方案,就像纸上旅行者,网络键盘侠的那种。我想象了一个图像代码程序,可以按照世界上事物的特性,让像素点规律排列。随机生成图像。在无限的图像中,一定可以生成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这件作品,它的手段与此类似,但它的问题看似更有探讨价值,不像我所想象的那种有具体答案的方案。这是如今当代优秀的影像作品应有的一个重要特点,它应是令人思考的,而非告知你一个结果的。它不应老生常谈地展现廉价的美学,或是只让你看到表面的形象,更应是展示智性思考和一种看法的。 


Esther Hovers 作品False Positive


这是为什么邓岩所策的展览受到好评的原因,在丽水美术馆的展览“戏法”里,我也可以看到类似的智慧。“戏法”这个展览,是FORMAT摄影节带来的作品,六位艺术家通过摄影揭示我们对历史、风景和纪实的理解。这个展览其中挑战了我们的观念和感知,它通过巧妙的欺骗、研究和分层叙事,体验多重现实。在这个展览里,我对杨-斯特德曼的作品《第三自然》印象深刻。 斯特德曼给我们讲述了1963年意大利瓦利昂大坝的一场灾难,吸引我的是他精确的影像控制能力。展览起始的地方,一连三张照片里运用了有着大面积的阴影,它看起来像水道,像被约束的自然,黑色的阴影巨大的在边框里面围拢了第二个边框,视线空间被压迫。后来,他添加了档案照片,让我们了解确实关联的现实背景。我相信,成熟的摄影师在处理图像的时候,不会添加无意义的信息,斯特德曼摄影叙事语言有着摄影节作品里少见的纯熟度。他让我想到了扬-明葛的《储存》,想到了萨尔瓦多-维塔利的《如何保卫一个国家》。雷吉娜-彼得森的《寻找坠落的星体》是“戏法”这个展览里另一件有趣的作品。他用陨石坠落的故事作为背景,照片似真非真,让人摸不清。他说,他在探讨记忆和真实历史间的间隙。系列里的文本,由陨石坠落地的当地语言写作,有英语、德语、印度语等。在这个语言的巴别塔里,陨石,来自天上的星星,像是代表着某种未知,与我们土地上的生活,通过坠落的方式偶然相连。在一张打印的颇为巨大的照片里,摄影师用拍摄静物的方式去拍摄一颗石头,它漆黑美丽,我不能判定它是天上来的还是生长在地上。系列以一种微妙的关系平衡着平凡和崇高。


杨-斯特德曼作品《第三自然》

杨-斯特德曼作品《第三自然》

雷吉娜-彼得森作品《寻找坠落的星体》


四年前,在韩国策展人宋修亭在丽水美术馆策划了展览《日常地图》后,丽水美术馆的展览便保持极高的学术价值至今。如果说,“科技艺术目标模糊化后图像媒体策略”对摄影来说,是在摄影节上将讨论对象纳入了图像学范畴,那么“戏法”则告诉我们,摄影如今仍有许多空间可以挖掘。用相机讲故事的手法看似平凡,但我们看到了西方摄影师细腻的细节把控能力,这令人兴奋。从作为宣传手段,到新闻报道,到质疑摄影的真实性,诗意化的影像,再到展览里自由又精确的表达。基于现实的摄影并没有只在题材的广度上进行扩展。


但是,丽水摄影节里,我也会被那些少见的拍摄主题所吸引。值得一提的是宋泽毅所拍的《二战终结之地》,他拍摄了哈尔滨、齐齐哈尔、牡丹江等抗战时期留下的军事遗迹。还有吴登采拍的《宗祠》和吴国勇拍的《深圳村话》里有关祠堂和牌坊的一些照片。吴国勇在丽水摄影节还展出了充满视觉冲击力的关于共享单车问题的作品系列《无处安放》,他的《深圳村话》展览位于大学生文创园,展览入口设置成了与照片类似的样子。拍摄手段和之前过世的德国摄影师迈克尔-沃尔夫类似,照片信息量很大,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力。


宋泽毅作品《二战终结之地》

吴国勇展览“深圳村话”入口


大学生文创园里的展览数量庞杂,大多平淡无奇,一路看下来,不一会儿就产生了视觉疲劳。我理解丽水摄影节希望展示摄影全民参与的模样,但这里聚集了太多的abandon式的作品,留不下我的脚步,但有一些仍然有着可取之处。艺术家范顺赞指导的一个关于学生作品的展览,让我看到了一点新鲜的东西,是高中生们未定型的创造力,以及他们随着时代脚步接受新东西的能力所带来的欣喜。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讲,捕捉作品里的灵光要更重要些。这也算这个展区里的亮点之一吧。


另外一个令人眼前一亮的展览是摄影师傅拥军策划的在地项目“七条小巷”。七条小巷是丽水莲都区的七条巷子,傅拥军和他的小伙伴们将巷子布置成了展场,他们走进居民家中,居民给他们讲这里的故事,他们拍下了许多照片,将这些充满温情的故事讲给了大家听。摄影节期间,关于七条小巷的电影也在丽水的一家影院上映。吸引了许多当地人参与其中。傅拥军非常聪明,他抓住摄影本质的特点,将其能量放到最大,传播可以引起群众共鸣的感动,他让所有人都成了参与者,让当地居民与展览产生互动的关系,相当成功。


七条小巷 傅拥军策划的在地项目


由于时间的缘故,我没有看完整个摄影节的展览,这样一圈看下来,只能对整体有大致的了解。这个两年一届的摄影节,它最有观看价值的那部分作品,仍然在不断地吸纳新的理念,以开放融合的姿态,缓步前行。但同时,我依然觉得,丽水摄影节对于不怎么样的作品的态度过于温和了,有些完全作品完全可以舍弃,不应再过多地出现了。全民参与摄影的现象不需要进行营造,而应该更多地展示人们如何有智慧地使用这个工具了。

美图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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