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纪实报告《生死北川》(上)

编者按:十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夺去了数万同胞的生命。佳友在线摄影网资深版主孙海波当时作为《人民画报》特约摄影记者,亲历了震后汶川的满目疮痍。十年前在灾区遇到的面孔,依然让他记忆犹新:几个萍水相逢的人,互相鼓励、扶持,共同走过最深重的灾难。在震后一年间,孙海波用照片与文字,渐渐还原了一段震后情,一段震后寻“亲”记。


在5.12十年祭奠之际,佳友在线摄影网经孙海波的授权,在此刊登他的图文纪实报告《生死北川》。


震后第50个小时,北川老城一片废墟;废墟里还燃着缕缕青烟。青烟向远方不断漂散,似乎在向外界叙述这里的灭顶之灾……



我是在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认识她的:


1


时间:2008年5月14日

地点:北川县城


地震抢险指挥部紧急通知:下午有洪水到来,全体救援人员必须在13点30分前撤离北川。


我是徒步行进3个多小时刚刚到达北川的。无论多少人的劝阻,我还是决定冒险留下来,要用手中的相机记录洪水来临前---最后的北川。


震后的北川满目疮痍,通往新城道路被景家山崩落的巨石阻碍,救援人员在石缝中开出了一条只能勉强行人的“生命通道”。遍地的尸体支离破碎地散落在通道两侧,惨不忍睹。被巨石砸中的车辆七零八落翻倒在路边,几辆绿色出租车被碾压得只有书本般厚薄。一些商铺的门敞开着,残存的房体内还挂着花花绿绿的商品。对岸老城更加凄惨,成了一片废墟。缕缕青烟从废墟中升起,缓缓地向无尽的远方飘散,似乎在向外界叙述这里的灭顶之灾……


震后第50小时的北川县


曾经上过老山战场、去过战乱中的阿富汗、拍过鲜为人知的非洲部落,自以为见多识广的我,还是被眼前一幕幕的惨烈景象震惊了!


5月14日下午2点—4点北川已是一座空城。我独自行走在昔日繁华的新城街道上,如同在梦中游荡。空旷的街面,有两只花公鸡大摇大摆地在路中央觅食,还有条蝴蝶犬围着主人的尸体打转,它冲我发出阵阵哀鸣。除此之外这里己没有生命迹象,一座城市的白天居然空无一人,让人生畏。街道是这样的安静,一阵风吹过,远处尚未脱落的广告牌发出金属的撞击声,就像敲响的丧钟,令人不由毛骨悚然。 



下午4点多钟,我走到西羌上街,四处散落着救援人员撤走时遗弃的铁锨,大锤。偶尔可见从山里逃出来,惊魂未定的灾民匆匆走过。远处路中央有一把藤椅,救出来的他/她己停止了生命(实在不忍心去揭开那床被)。撤离时,人们把他放在街中的椅子上并盖上了白棉被。这是生者对逝者的尊重,大灾来临时人们并没忘记人性的尊严。昔阳下一束电杆的投影印在地面上形成十字状,为画面又添加了几分凄凉。



交通大楼对面的人行道上,摆放着一具遇难者的遗体。已经见过太多的惨景,此时我不再紧张。走累了,我点燃支香烟就地坐在他身边,仔细观察,这是个20来岁的青年男子,红色的运动服上盖了件黄色雨披,遗体完整,表情安祥,因为前一天下雨,他的脸上还留有雨水的痕迹。


“兄弟,走好!二十年后还是条好汉。”我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道,拿起黄色雨披准备把他的脸遮上。



“咚咚咚”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由于时刻担心洪水冲击,我的神经高度紧张,听觉变的十分敏锐。当察觉脚步声不是从街道,而是从右后方的废墟中传来时,我的头发竖了起来,心跳加速。


眼前有个影子在迅速运动。


“是人!对,还背着一个。”


我看清楚了,于是放下悬着的心,提起相机迎了上去。


这是一位20来岁的姑娘,身上还背着一位中年妇女。俩人浑身上下都是尘土,姑娘上衣还撕裂一条口子。


她出来后见到的第一个活人就是我

我用相机对她连拍


在震后的第50个小时,是她自己从废墟中爬了出来,还救出腰部受重伤的母亲。姑娘出来后见到的第一个活人就是我。见我用相机对她连拍,她便找了只散落的抽屉让母亲坐下,惊诧地问我:


“叔叔,这都怎么了?”


我边拍边答:“地震了!”


“我家震了没?”


“你家在哪?”


“擂鼓镇。”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擂鼓镇这个地名。我安慰她说“应该没事。”


“叔叔快去救我弟弟,他还压在里面” 姑娘恳切地央求我。



我立刻随她来到不远的废墟边,废墟底部是严重变形的金属卷闸门,门边上有个很窄的小洞。


我不解地问:“你们就是从这里爬出来的,”她肯定地点了点头,用焦虑的目光看着我。


“你等着,我去找人救你弟弟。”说完我跑步离去。面对那种情况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必须找专业救援人员来。


洪水没有如期而至。救援当然要继续进行。


14日下午4点多,北川新城返回了一支救援队伍——陕西公安消防支队,他们的任务是去曲山小学抢救学生。(曲山小学就是后来在北京奥运全开幕式表演独腿舞蹈女孩李月所在的学校,此时她还埋在废墟中)我再三请求他们救援,告诉领队这边也是个孩子。经协商,领队派了三、四个队员,但时间只能给半小时。


当女孩见到身着橙色服装的救援人员到来,兴奋地大喊:“弟弟!我们来救你了!”带领我们奔向废墟。



在救援人员施救的同时,我边按快门边与女孩交谈,我有太多的问题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此处震前是什么地方?被埋50多个小时她是怎么爬出来的?女孩坐在废墟上,一边查看自己受伤的脚一边叙述:她叫魏秀琼是陪母亲来北川看病的,这里是间网吧,地震时她和母亲还有弟弟都被压在这里,弟弟和她的腿都受了伤,母亲腰部受了重伤。弟弟不到20岁……



 “哎哟!哎哟!”母亲脸色苍白,在路边不停地痛苦呻吟。救援人员告诉我不幸的消息,弟弟的腿被压住,因为没有大型设备,他们一时无法施救。队员手中的对讲机不停地催促他们去曲山小学增援,无奈救援人员只得离去。



“哗啦啦……”废墟中倾斜的残楼在掉渣,我抬头一看,电线杆在摇晃,电线互相碰击发出很大的响音。又一次较强余震再次袭来,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母亲还在痛苦呻吟,我看着魏秀琼失望的眼神劝说道:“洪水马上要来,快把你妈背走,到山下叫解放军来抬,你背不上去的。”


“那我弟弟怎么办?”她焦急问,


“弟弟有我呢,你们快走吧!”我坚定地回答。


此时此地,不可预知的新的险情随时都会发生,我只想让她们母女尽快离开这个危险地带。分别时,我用相机拍下她的身份证以便日后联络,时间紧迫也只能这样了。



魏秀琼大大的眼睛凝视着我,我读懂了这个眼神,她是将弟弟托付给了我。


“谢谢叔叔!”魏秀琼说完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她面向废墟大声喊:“弟弟,你要撑住啊!”话音未落两滴泪珠涌出眼眶。她奋力背起母亲消失在路的尽头。



周围的一切又恢复了宁静,还是我一人独自面对一片废墟。


看着弟弟所处的洞口,我探下身去半卧着向里观望,一股异味袭来,我知道这是尸臭,此时味道还不算严重,尚可忍受。前方垮塌的水泥梁下有条二、三十公分的裂缝,里面黑黑的。我开启闪光灯不停地频闪,“喂,能看见光吗?”我喊道。


“能!能!”弟弟在里面应答。


从声音判断我与他直线距离应该不足10米,可是窄小的洞口让我无法进入。


“小伙子,挺住了!马上会来人救你的!”我边喊边向洞里投了两瓶路边拣来的饮料,希望能滚到他的身边。


这是我爬进废墟内拍摄的

废墟内一小洞口我将手伸入洞内拍摄的现场


在路中间摩托车座上我发现一块留言板,上面写着:此处有人!楼下有2人,楼内2楼有1人。留言时间是下午2点多。我知道这应该是救援队伍刚才撤离时的留言,以方便后续救援用。



“救--救--我--!”一个微弱的女声发自我左前方的废墟里,我连忙起身准备去看看。“救命啊!”右侧的废墟又传来清晰的呼唤。此时在我身后响起了数个男人的呐喊:“我们还活着!我们没受伤!救救我们啊!” 声音发自街对面倾斜的交通大楼下。


天哪!这里四处都有活着的人!我明白了他们是听见了外面有人才开始呼救的。


沿着声音我一处处寻找,没有一处能见到人,只能听到声音,他们全被埋在废墟里。


“坚持住!马上会有人来救你们!”


“保持体力,不用喊了!”我不断地重复着这两句话安慰他们。


50多个小时过去了,废墟里的人们还能坚持多久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找来好几把铁锹,在锹把上裹上色彩鲜艳的衣裤或是床单片,总之怎么醒目怎么来,每发现有呼救声的地方就插上一把。希望后续救援队伍能通过我做的标记迅速找到幸存者。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望着废墟我很无奈,我知道那里还有许多同胞的生命在挣扎,期盼能得到营救,可是我却爱莫能助。


人类自称万物灵长,地球的统治者,似乎有着征服一切的无限能力。但是,今天我明白了,这些都是人类的自我夸耀。在强大的自然面前人类永远是渺小的,自然是人无法战胜的,人类只有去适应它与它和谐相处。


天渐渐黑了,返回的路上我不断打听,是否有人见过一个背着母亲的女孩?可是没有答案。夜里12点,我来到距北川70公里外的绵阳市中心医院,救护车还在一辆辆不断地运送伤员。5月14日这一天,绵阳市中心医院共收到来自北川等地震灾区伤员1385人,在医院拥挤人群中我还是没能找见魏秀琼母女……。


5月14日,绵阳市中心医院共收到来自北川等地震灾区伤员1385人。本图被中国中央档案馆收藏。



2


时间:2009年1月24日

地点:北川擂鼓镇临时板房


腊月二十九,我和张宏伟等三人驾车又回到了北川。我们早就相约重返灾区与灾民共渡新年。宏伟是陕西一家媒体首席记者,震后我们曾一同在灾区采访多日。“凡是地震后去过灾区的人,都会对那里有种特殊情结。”宏伟是这样说的。


这次来北川我要回访的重点人就是魏秀琼,她母亲伤怎样?弟弟到底救出来没有?半年来我一直牵挂于心。


凭着手中魏秀琼和她母亲的照片,还有魏秀琼身份证上的地址,没费多少周折,我们就在擂鼓镇一间板房里见到了魏秀琼全家。这间20平米的板房,除了灶台,还有一大一小两张床,小床用木板隔开,形成板房中的板房。屋里已经坐了五个人,我们进去后更加显得拥挤。再次见到魏秀琼,她完全没有当时的惊慌,脑后的发髻、身上的毛衣和脚下的皮靴都透着时尚的气息,她也是才从深圳回家过年的。魏秀琼的父母见到我们很高兴,端茶、递烟很是热情。母亲的腰在重庆医院装入六颗钢钉后已能直起,只是不能干重话。我快速打量着房内的人,哪位是她的弟弟呢?魏秀琼指着两位年青人介绍道:“这是妹妹,这是妹夫,他们刚刚结婚,妹夫在5.12也受了伤,是位幸运者。” 


腊月二十九,擂鼓镇魏家临时板房外合影。左起:我(孙海波)、魏秀琼、母亲魏光秀、父亲曾明勤、妹妹、妹夫。2009年1月24日摄于擂鼓镇板房


我微笑着向两位道喜。


“弟弟呢?”我忍不住询问。


魏秀琼看着我,反问道:“不知道啊,我还正想问你呢。”


天那!你的弟弟你居然会不知道?我实在无法理解。


魏秀琼的母亲见状向我解释,其实“弟弟”是在废墟中才认识的,他是网吧的管理员。魏秀琼告诉我,震后她也四处打听,到网上查寻都没有弟弟的消息。


家里人多太喧闹,我和魏秀琼站在板房外继续谈话,外面在刮北风冷冷的。


“那后来怎么样?”魏秀琼睁着那双大眼,目光直直地盯着我,我无法面对她的眼神,低着头回答:“后来天黑了,我也就离开了,走的时候那里还是一片救命声!”


魏秀琼和我面对面默默地站着,没再说话。寒冷的北风不断吹进领口,让我周身发寒。片刻,还是魏秀琼打破了沉默:“他……还能出来吗?”


“不知道,北川的道路是16号以后才打通的,路通后大型设备才能进得去。”


魏秀琼板起指头算着:“到16号,那就100多个小时了……他能活下来吗?”她的声音有些哽噎,眼圈发红。我无法回答……


突然,她仰天大喊:“弟弟呀,姐姐答应过要救你出来的啊,弟弟你不能走啊,你也答应过姐姐要活下来的……”瞬间,她泪流不止。


魏秀琼的悲伤深深刺痛了我,弟弟的死我是有责任的,如果那夜我守在那里;如果我再去找支救援队来;如果……


面对魏秀琼我很内疚,望着她痛苦的表情,不知该如何劝慰,只有把话叉开,我问:“为什么那天告诉我,他是你的‘弟弟’?”


“不这样说,我怕你们不救。”她回答。


那天的情景再次在我脑海里快速闪过。当母亲受伤,现场危机四伏时,已脱险境的魏秀琼没有急于离开,执意要营救一起遇险的弟弟,是不是亲弟弟已不重要。魏秀琼当时没说实话,但这只能增加我对她的敬意,我看重的是她在大灾面前所表现出的善良,善良化作了勇气,化作了坚强,化作了人与人之间的大爱。正是这种大爱铸就了千千万万个志愿者奔赴灾区;正是这种大爱促使千千万万颗善良的心为灾区慷慨解囊;这种大爱也正是人性觉悟在大灾来临时的升华!


魏秀琼就站在我对面,废墟里的50个小时她是怎么过的?她是怎么出来的?她们有过怎样的心路历程?我还有太多的问题等待她来解答,但眼下是过年的喜庆时候,我不忍心让她陷入痛苦的回忆。


擂鼓镇的板房与灾区其它地方的基本一样,蓝顶白墙,几乎每家房顶都放个“锅”那是用来接收电视的卫星天线。无意中我发现魏家房上没有“锅”,后来得知她家房倒时电视机被砸了。我问魏父明晚的年三十打算怎么过?


“电视机没了,我们就生一盆火,全家人围在一起烤烤火,也就算把年过了”他答道。


我转身来到擂鼓镇街道,买了台29寸电视,运气不错,还买到了店里最后一只“锅”。我希望,除夕夜这个受灾的家庭能与中国大多数人家一样,是在“春晚”的陪伴下渡过的,让他们能融入到过年的喜庆氛围中,不再孤单。



魏秀琼的父母执意留我们吃顿饭,在灾民家吃饭有点不好意思,看着他们真诚邀请,不吃只会让他们难过。盛情难却我们也拿出点自带的食品,魏秀琼炒了一桌菜,魏父还取出自酿的白酒,大家看着电视喝着酒,那顿板房里的饭吃的好香,北川腊肉让我记忆深刻……




3


时间:2009年4月30日

地点:西安北郊某咖啡馆


冬去春来,四月的一天,我在网上遇见了已返深圳工作的魏秀琼,她说母亲背上的钢钉压迫着神经,让她寢食难安,想去医院复查……


魏秀琼的意思我明白,我曾向她们夸过海口,有困难可来找我。


我当即决定:提前进灾区,到北川接她母亲去重庆医院检查身体,返回时刚好能赶上5.12一周年活动。魏秀琼听后很高兴,她也计划利用“5,1”假期回老家。为了让我开长途车有个伴,她来到了西安。


在西安北郊的一家咖啡馆,我和魏秀琼选了张靠窗的桌子,要了两杯蓝山咖啡,我打开采访本点燃一支香烟,静静等待着。


窗外,春雨绵绵,雨丝停留在玻璃上集成水珠慢慢滴落下来,魏秀琼抿了口咖啡,眼望窗外轻声述说……



4


时间:2008年5月12日 早6:30。

地点:北川擂鼓镇陈山村


鸡叫头遍的时候,魏秀琼醒了,揉了揉睡意朦胧的双眼告诫自己不能再睡了。今天是陪母亲去县医院看病的日子,为给母亲看病,在深圳打工的她三天前专程赶了回来。


穿上衣服,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伴着鸟鸣扑面而来。魏秀琼深深吸了几口,在都市生活了近十年,家乡清纯新鲜的空气始终让她留恋。


魏秀琼的家在四川省北川县擂鼓镇陈山村,陈山村位于县城西南方海拨1600米的山脊上,这里雨水充足植被繁茂,野生药用植物有近千种,大熊猫、金丝猴、黑熊等珍稀动物偶然也能从山中发现。自禁猎缴枪后,村民们靠几亩山地及到山中采药材维持生计。


灶台边,50岁的母亲魏光秀正在给炉灶里添柴,为全家做早饭。和其它农村妇女一样,生活的艰辛使魏光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她生育了两个女儿,28岁的魏秀琼是老大。


灶台边,母亲魏光秀正在给炉灶里添柴,为全家做早饭。2009年5月2日摄于擂鼓陈山村


父亲曾明勤也起了个大早,此刻正在洗酒盅。


52岁的曾明勤正如他的名字,是个开通、明白又勤快的人。从前当过生产队长,见过世面脑袋灵活,还有一手好木工活,他是魏家招上门的女婿,所以孩子们都随母姓。


也许是山里气寒,每顿饭前必须喝酒是曾明勤养成多年的习惯,就连早上喝稀饭吃咸菜也要喝上两盅。他有他的理论:“不然,人一天会没劲的。”陈家山山下公路旁有家酿酒小作坊,用纯玉米酿造的粮食酒5元钱一斤,几十年来曾明勤一直爱喝作坊的酒。


吃罢早饭,魏秀琼看了看时间:7:50,


“爸,我们该走了。”魏秀琼说。


陈山村距北川县城直线距离虽不足十公里,但山路崎岖,村民们祖祖辈辈都靠双腿行进,一条能走拖拉机的土路也是近两年才修的。


2009年5月2日摄于擂鼓陈山村



魏秀琼和父母抄小道徒步下山,下山比上山要快,大约40分钟就可到达山下公路,他们从那里坐2元钱的车到擂鼓镇,再转车到北川县城。


“哎呦!”魏秀琼脚下一滑,两脚朝天摔倒在路边的草凹里,好在草软没有受伤。草凹距小路也就一米来高,可她怎么爬也爬不上去。这条山路魏秀琼自记事起走过数百、数千遍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摔过。


“这是怎么了?”魏秀琼问自己,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闪出。


闻迅而来的父母每人伸出一只胳膊,将女儿拉了出来。


上午10:00,魏秀琼和父母到了北川县医院,母亲身患妇科肿瘤,医生告诉魏父,等检验报告出来后才能决定是否收魏母住院手术。


北川羌族自治县位于川北秀丽的环山之中(北31°14′-32°14′,东103°44′-104°42′)历史悠久,北周武帝天和元年正式建县,这里是古代治水英雄大禹的出生地,古称“神禹故里”,又是红军长征路过之地,1935年,红四方面军在北川县建立了苏维埃政府,1953年,北川被定为“革命老根据地”。


北川县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湔江在县城中央U字形通过,江的两边分别为老城和新城。1952年,北川县城是由禹里乡搬迁到曲山镇的。上世纪九十年代,湔江对岸新建了许多建筑,包括县政府和公安局在内的许多政府机关都搬到了河对岸,相对于老县城,那里被称为新县城。 


北川处在龙门山地震断裂构造带上,1958年曾发生过6.2级强震,龙门山地震断裂带早已被国家设定为地震Ⅶ度设防区。


北川老城人口稠密,主要商业店铺都设在这里。紧靠老城背后的这座山叫王家岩,它名为岩实际是座相对松软陡峭的土山。在5.12特大地震中,老城受到地震及滑坡毁灭性的夹击,许多房屋在倒塌的同时又被200多万方滑坡山体向下平移100多米推至湔江中。事实上,地震时处在北川老城的人没有几个能活着出来。震后,许多当地人把北川老城称为“万人坑”。县医院就在老城西北方,医院有员工260多名,床位300多张,据说震后只逃出来了三个人,整个医院上千人罹难,幸存者不足5‰。


中午12:00,魏秀琼与父母走出县医院,在老城杨家街农贸市场边的一家餐馆吃了午饭。由于下午四点检验单才能出来,这几个小时怎么打发?父亲曾明勤选择了走人,他未和妻子女儿商量,果断买了张汽车票,丢了句:“结果出来后给我打个电话。”就急冲冲登车返回了擂鼓镇。


事后,我曾问曾明勤:“不是说好一起陪着看病的,你怎么突然决定独自离开县城呢?”


曾明勤回答:“不知怎么搞的,那天吃过午饭后我心就慌慌的,可能是因为没喝酒,也可能是惦着家里的猪还没喂,我只想快点离开北川,把中午的酒补喝上,早点回家……。”


当大地震来临的那一刻,曾明勤已经到了擂鼓镇,正在农贸市场钢结构的凉棚下与朋友喝酒。第一地震波过后,他被抛在距餐桌数米远的马路上,当他确定不是因为自己醉酒而是地震之后,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在天摇地转中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路边碗口粗的树干不松手……。


曾明勤因惦着他的酒,躲过了应该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劫难。



5


时间:2008年5月12日 下午1:20。

地点:北川县新城


魏秀琼目送父亲匆匆地离开,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中午1:20。


为了母亲治病,魏秀琼背着的黑色女式坤包内装着8000元现金,如果母亲下午住院手术,这些钱显然是不够的,她想找台ATM机,查查银行卡上准确的数字,有一笔款前几天应该到账了。


老城一条十字路口,西北是华兴超市,西南是曲山邮政储蓄所,靠储蓄所的西边是个信用社。魏秀琼和母亲先后来到邮政储蓄所和信用社的ATM机前,一台在维修,一台早已不工作了。魏秀琼拿的是农行借记卡,银行的工作人员让她去新城茅坝的农行,那里肯定能查到。


魏秀琼离乡多年,每次回家也就是过年的那几天时间,来去匆匆很少到县城来。近年北川的变化很大,尤其是新城。看着时间还早,魏秀琼说:“妈,我们去新城转转。”


“走嘛!”母亲魏光秀爽快地应答着。


在八级特大地震将要爆发前的一小时,魏秀琼挽扶着母亲,不慌不忙、不紧不慢、从容地离开了北川老城。此时,离开老城就意味着离开了死亡中心地带。事后我算了算,如果地震早来一小时或迟来一个多小时,魏秀琼和她母亲都必死无疑,她娘俩是在阎王殿的鬼门关打了个转转,侥幸与死神擦肩而过!


2008年5月12日午后的北川是个阴天,偶尔闪出的几束阳光让人更加感觉闷热。魏秀琼和母亲魏光秀边说边聊走过汽车客运站,来到了北川大酒店门前。这里是Y字形的三叉路口,左侧顺河方向是西羌上街,右侧是禹龙南街。要去农行的茅坝就在禹龙北街。魏秀琼和母亲沿右侧的禹龙南街行走,她们计划到农行查完款后插到西羌上街,然后返回北川大酒店附近,这样基本就把新城转了一圈又不用走回头路。


震后48小时的北川大酒店



自2003年7月,国务院批准撤销北川县设立北川羌族自治县以来,北川新城的建设飞速发展,许多机关、学校相继迁入。时值五月,街道两边花朵争芳斗艳,魏秀琼和母亲刚刚步入禹龙南街,阵阵花香扑面而来,芬芳的气味迷漫在整条街上,让人陶醉。


她们娘俩沿着禹龙南街经县林业局、交警大队向禹龙北街行走。前方路中央有座红白相间圆形交通指挥台,上面站着位与魏秀琼年龄相仿的女交警,正用娴熟的手势疏导交通。指挥台对面,用绿色玻璃幕墙建造的高楼与它的“绿宝宾馆”的名字很贴切,玻璃幕墙为这座小城增添了几分现代元素。


两天后2008.5.14.禹龙南街已空无一人。



魏秀琼将家乡的迅速变化尽收眼底,尽管她在大都市生活多年,可始终没有认为那座城市是属于她的,她只是一粒漂浮在外乡的流沙。然而,家乡点点滴滴的变化,让魏秀琼感到无比亲切,似乎所有的变化都与自己息息相关,毕竟这里有她的乡音乡情,这里是养育她的一片故土。


新城的中心是个小广场,广场东侧是公安局,北侧是县政府,顺路往北走不远,魏秀琼看到了要找的农业银行。


不到两分钟,魏秀琼便在ATM机上查完了款,顺手看了看时间:下午2:02。


这里是一条T形路,路不长也就20来米,路的尽头就是她们要折返的西羌上街,靠街口左侧是栋砖混结构的六层居民楼。和大多数城镇临街楼房一样,面朝街道的底层通常用来开店做生意,这里也不例外,一楼是间网吧。


魏秀琼离开农行,看见隔壁楼房的门头上挂着“天鹰网吧” 的招牌,脚步有点迟缓。当今工作的人们都离不开电脑网络,尤其是80后,网络已是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是工作和情感联系的必备工具。何况魏秀琼学的就是计算机专业,她对电脑有着更深更多的理解和感情。


“这些天仿佛与世隔绝了。”魏秀琼这样想着。


进网吧上网,对魏秀琼来说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了。近些年还少了点,因为单位能上网,下班也有笔记本电脑用。她初到深圳的那几年,曾连续一个多月天天上网吧,只要她愿意,就从来没有克制过自己进网吧。


“今天不行,妈妈在身边,等会还得去拿检验单,还要去买住院所需生活用品。” 魏秀琼望着网吧自言自语,伴随着母亲缓步离开。


没走出几步,魏秀琼的手机响了,看了眼屏幕她知道是个业务电话。魏秀琼在深圳一家印刷厂工作,印刷的业务繁琐,排版、看样、校稿几乎天天要与客户联系。这次她是放下工作,专程请假回来为母亲看病的。


“……嗯,好的……我这就给您发。”魏秀琼挂断了电话。


“妈,我们到网吧坐一会,我有点工作事要办。”魏秀琼说道。


母亲还是那句话“走嘛!”爽快地回应着。


魏秀琼和母亲魏光秀快步返回了天鹰网吧。


网吧设在居民楼一层,坐南朝北门面朝街道开,魏秀琼和母亲走了进去。这家网吧不大,装修一般,里面只有二十几台电脑,大门是通常见到的金属卷闸门。大门左侧是收银台,收银台后面的门通向卫生间,收银台前方靠墙是饮水机,一张半旧的沙发摆放在饮水机边上。右侧全部是一排排的电脑,人要出入实际上只能从左侧收银台前的过道才能走到里面去。


网吧里的光线有些暗,人到是满满的,空气有些混浊。还好在最里边,也就是网吧的东南角还剩最后两个空位,魏秀琼坐了上去。电脑似乎有点故障,网管应声而来。


这是位个子不高、偏瘦,长得白白净净看上去也就是十七、八岁的男孩。鼻梁上架的黑框眼镜让他多了几分斯文。很快电脑正常了,魏秀琼微微向男孩点了点头算是致谢。接着她熟练地敲起键盘,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屏幕右下角,时间栏显示为:14;14。


魏光秀坐在女儿的左后方,她还是第一次进网吧,见这么多人挤在这间不大的屋内各忙各的,感觉十分新鲜,看着女儿娴熟地使用电脑,魏光秀感慨万千。


由于家境贫寒,大女儿魏秀琼的性格像男孩从小就不服输。小学三年级,见邻家男孩帮家里砍柴。放学后,她也拿着砍柴刀独自上了屋后的那座大山,天黑时,总能背着高出她小小肩膀几倍的柴火回来,这一砍就是数年,直到她在擂鼓镇读中学住校。


有天傍晚,魏秀琼背柴回家,一头大黑熊拦在必经路口,她没有慌张选了个逆风方向的小土坡背着柴火趴下,只是将小手中的砍刀攥的更紧了,僵持了约十分钟最终还是黑熊离去,那一年魏秀琼还不满十岁。村里多年来的习俗女孩子一般读到小学毕业,最多读个初中就回家种地,等着嫁人。可是识字不多的魏光秀明白: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也要去读书,只有读书,下一代才有可能走出大山改变命运。这么多年来无论生活多么艰辛,她从未放弃过供养两个女儿上学读书的信念,丈夫曾明勤也一直支持着她。


“……对,我己经发过去了,对,还得几天,我在四川老家……”女儿魏秀琼的声音又把母亲思绪带回到网吧。


魏秀琼左手拿着电话右手握着鼠标,两眼在看屏幕。


14点28分02秒!一阵旋晕,魏秀琼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身后的母亲,母亲眼中也有异样。母女俩不约而同站立起来,前排许多网民也站了起来。房内很静没有声音,人们似乎要证实什么或是在等待什么?


仅仅几秒钟大地再次颤抖,这次来的直接、干脆、有力!


网吧里悬挂的日光灯荡秋千般摇晃,人们像油锅炸了似地冲向门口,夺命而逃。远处隆隆的闷响声与近处人们的呼喊,叫嚷声混杂在一起,房屋如同在海浪中遭遇台风的轮船左右摇摆不停。由于过道太小,几个性急的小伙子跳上电脑桌,连蹦带跳地越过隔板窜出门外。


屋内不断掉落灰渣,脚下的地皮如海潮般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魏秀琼和母亲是坐在网吧里最后一排的,这时过道上已经没有了人。


“妈!快跑!”魏秀琼边喊边沿过道向门外奔去,手机里还传来对方的声音:“喂…喂…怎么了?”


大地又一次开始了更剧烈的颤抖,地面上下起伏逐波抖动,房屋在“吱吱嘎嘎”连续作响,这声音让人毛骨悚然。顶棚的灯管,墙上的饰品不断飞落下来,人如同醉酒后踩在棉花堆里奔走。魏秀琼摇摇晃晃终于跑过收银台,距卷闸门只有不足两米了,“老大!”这是妈妈的声音,魏秀琼听得很清楚。


魏秀琼回头一看,母亲倒在身后5、6米处正奋力想爬起来。她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向母亲扑去,就在离母亲只有一步远时,她也被晃倒在地。抬头一看,魏秀琼惊呆了!只见母亲身后的楼板一块接着一块塌落下来,巨大的粉尘如爆炸的气浪迎面袭来;魏秀琼急疯了!拼尽全力向母亲爬去,她要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砸向母亲的楼板。就在她的手刚刚触到母亲身体的瞬间,一声巨响!魏秀琼眼前一片漆黑……


由于一直戒严,一年后祭日开放时,才拍到废墟中的天鹰网吧。2009年5月12日摄于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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