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岩对话秦伟:法国经历的那个艺术变革时代


高岩:秦老师您作为法国艺术学院出来的摄影师,是什么原因让您在如此多元的艺术生态中选择了使用图像进行表达,又是什么动力让您的创作地域延伸到墨西哥、阿富汗、甚至是更偏远的地带。您又如何看待文化身份这个问题。


秦伟:我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摄影提供一个很好的体验空间,让我了解自身的局限及不足之处。今天我们正处于一个急速变动的视讯时代,数据化、互联网,让时间和地域空间捆绑起来。但在这些表象的背后,在世界整体的格局上,我们却又处身于历史的不平衡发展当中。我拍摄的动机,就是意图以镜头阅读这个时代的另一面,在历史的大框架中了解存在的意义。


在文化背景上我来自古远的东方,深爱中国文化及道家美学,同时又受到西方法兰克福学派批判思想的影响,这两股不同的美学体系在我的世界中相互冲击产生激荡。留意一点的是,单一的思考方式会把创意思维变得保守而惰性。今天,在这个急躁而失衡的时代,我们怎样吸纳更多不同地域的文化元素,提升对外在世界的敏锐度,是次创作的主题及背景就是这样产生。


谈谈你的作品吧,怎会想到拍《风城》这个项目?也想了解你们这代怎样看中国的急速发展。


高岩,风城,2017


高岩:这个项目之所以叫《风城》,是因为这里的风很大,很多自然地貌形态都是风塑造出来的。


来到这里的起因是2017年4月份我要带着美院摄影系的学生前往中国福建沿海的原生态岛屿写生,去观察那些比较偏远但还未被过度开发的地区。当时把主要的调查地点设定在福建省的平潭岛和黄岐半岛沿线的一些村落。福建沿海从唐代以来就是中国在海上的商贸集散地,所以这片地域的文化有着海洋文明的特征。岛上自然资源丰富,村落往往有千年以上的历史,并且还有很多保留着原始风貌的海岛建筑。2013年起,平潭被国家设置为综合实验区,政府进行招商引资,大批企业进驻,同时大量开发自然资源,打造地方旅游经济。


最初去平潭拍摄是对当下非常流行的原生态文化概念感兴趣,想知道这个所谓的“原生态”的现实,究竟能够给人们带来是基于某个地域的历史、地理、自然环境的基础所遗留的物质与非物质的文化体验,还是在旅游经济的带动下所簇生的模式化、甚至是同质化的的消费行为?随着2017年4月和7月的两次拍摄,我发现不断的开发正在迅速的改变着这里的地貌以及人们的生活方式。我希望用个人的视角记录下来这片岛屿的现实与改变,并在不断的观看中去理解当地人与自然环境、文化遗产、现代文明之间的关系,去思考他们是如何在新的文化生态中通过不断调整自己的社会位置和生活状态来适应这个急速变化的时代。


我尝试在拍摄方式上突破传统的线性叙事的图片报道形式,在图像中透露出和现实复杂性相关的信息,而不去刻意的用照片去解释拍摄问题。再将不同层面的现实切片组合起来构成一个整体,让自然风貌、宗教信仰、工业地带、旅游开发、城镇规划、日常地带等区域连接成为同一个视觉结构,使图像之间呈现出既互相阻隔又可以打开想像空间的跳跃性阅读,让这系列的照片成为具有社会信息的历史素材,或是探讨真像的工具。


我非常喜欢观察日常生活中那些最普通的场景和不被人们在意的人物与事物,有些甚至是不美的,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散发着神秘的魅力,并且具备着再解读的可能性。一棵树、一扇窗户、卡车、饭盒甚至是垃圾箱都有它们自己的话语,我通过观看给予它们足够的空间和仪式感,那些明明看上去如此清晰、真切的现实却又在反复的观看中变得不可捉摸,这也是摄影最吸引我的地方。法国摄影师尤金·阿杰的作品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是他的照片让我认识到精美和优雅并不是摄影的起点和终点,真正的好照片可以帮助我们触及到现实的本质,并对世界产生新的理解。


在国外生活,时不时回来看看可能对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带来的生存环境的改变会更有体会。这种变化是翻天覆地的,从土地面貌到人们的意识形态。很多人甚至都没有时间停下来去适应发展带来的变化,只有迅速的不断进入时代所制定角色中去争取到更好的生活。我拍摄《风城》的目的就是希望在一个具体的语境和时间段中用个人的方式记录下来我所看到的变化,在一系列关联的照片中让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为我们反思自身的存在与环境问题争取观看的时间。


高岩,风城,2017


高岩:本来说要谈的轻松一点,可我一回答又严肃了,哈哈。您能谈一下桑蒂娅(Ssndra)吗?反复观看他们的生活让我很压抑,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您的照片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些照片远远跨越了传统报道摄影的边界,带着作者浓浓的个人气息,记得一个法国画家和我聊天是说到一句话:“忧伤是痛苦的出口”。我认为用这句话来形容您的作品非常合适,不知道您是否同意?今天的报道与纪实摄影正在不断的丰富成为一个多元化的图像生态,请您聊一下对这个领域的看法。


秦伟:是不是压抑的感觉可不是我所预期,但现场一股异质的沉默倒是我想表达的。『桑蒂婭』是组影像散文项目,拍摄过程我较着意现场色温的变化及背后那份静默的气氛,让图片散发出不同的温度,特别是在微光下的景像,一切若隐若没当中。


拍摄是物我之间的事,这是很微妙的感觉。我从前在法国的时候对于静物创作下过一些功夫,把心静下来,让眼前的视觉落点放缓,不要被多余的情绪所支配,你对周边的敏锐度自然活跃起来,这种物我两者之间的处理很受用,让你的图像产生一份平缓的张力。


『桑蒂婭』的拍摄地点是阿维纳尼斯廸贝奥斯(Arenales Tapatios)意即砂矿,听见这个名字便有份荒凉的感觉。廿年前是人烟渺渺的地方,现在聚居着大批从农村来的破落户,背景原因是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政策。『桑蒂婭』是我这组图片的主角,但她占的图片比例很少,甚至不太存在。我以周边环境解读这个正处青春期的少女,与她所置身的处境及时代。不论心理过程及至生理方面,她正面向人生的转变中。人的存在,背后是由很多细密的条件编织组成。我们每人都经历过成长过程,特别是青春期间,眼前的世界是奇妙的,充满纯真与幻想。但现实环境提供一个很窄小的空间让他及她们选择,同桑蒂婭同辈的青少年,不少被挤压到社会边缘去,根本没有足以向上流动的能力,有些甚至选择到帮派中讨活;想像一下当他们内心大声呼喊爱与自由的时刻,命途却又开始凋零下去。


曾经有一次经验,我在该社区不到五分钟,便有少年人跑来向我兜售毒品。亦有次我独自在街头拍摄,有个不带好意的家伙跑来盘问一翻,谁知还谈不上两句,那人也许药物发作,「轰」的一声便倒在地上,这倒令我心里发毛,我推了他两下,还好仍有呼吸,但又见旁边的人若无其事,还是快快溜开了算。


拍摄这组专题项目让我在两个层面深思。全球化经济体系向跨国集团大开绿灯,资本家在跨边界下更肆意地进行利益掠夺;一方面在富裕地区造成无法控制的破坏性消费生活模式,另方面又引来对后殖民地区在文化及生存资源的破坏。究竟我们的视野该如何摆放?我们怎样审视自身的局限?我深信在新的格局下纪实美学仍有相当的探讨空间。若摆脱旧有传统纪实语言局限,那便需要吸纳更多不同型态的文化视野,甚至重新审阅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意大利的新写实主义电影,这都能提供一定创意上的养分。我有一个习惯,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展拍摄项目前,会先多阅读该地区的政治歷史及至文学,这可让我拥有丰裕的静观空间。 一如拉美地区魔幻写实的美学思维,如幻似真的锐利批判角度,诗学般的叙事形式,便是这种形式表现上的探索。


秦伟,桑蒂娅,2017


艺术家简历:


秦伟


独立策展人、艺术家、香港大学专业进修学院【当代艺术摄影深造文凭】课程统筹及责任讲师。秦伟1958年生于香港,早年就读于法国Mulhouse高级艺术学院,艺术硕士,以当代西方造型表现结合东方传统美学思维完成其毕业创作。


秦伟活跃于国际摄影舞台,是2015第二届北京摄影双年展(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主题展《陌生的亚洲》及2016阿根廷国际摄影节的策展人; 先后在不同国际摄影节策划展览;包括香港国际摄影节、集美 ‧阿尔勒国际摄影季、大理国际摄影节及连州国际摄影节等,并获颁多个策展人奖项。


秦伟的影像世界充满着其个人内心境遇,镜头聚焦着这变动中的世界,探索在当代语境下,政治、经济与文化发展等因素对人和社会所交织出的关系。作品及策展方向贯穿着社会和思考议题,与及其对艺术所产生的关联,创建思考空间。 



高岩


1980年出生于河北省,现任教于天津美术学院摄影艺术系。2008年毕业于法国里昂国立美术学院第三阶段后文凭(Post-diplome)。摄影作品先后展览于巴黎大区摄影中心,里昂当代美术馆,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重庆器空间,西安美术馆,广岛当代文化艺术中心等艺术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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