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工程》选译 光的革命

作者:深川雅文

译者:林叶


《光的工程》选译

第一章 光的革命


第一章 光的革命第一节 十九世纪、摄影的诞生及其革命性



1-1 摄影的无差别性——历史的脉络


古登堡的活版印刷术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类的文化与知识的形态,是一种划时代的历史性发明。在此前的手抄写本时代中,要想让一个底本多数地进行流通,就不得不依赖手抄。这种情况,因为机械式的(装置式的)印刷技术而得到改变,随即书籍便在欧洲发生爆发式的增长。随之而来的,就是信息空间的诞生——知识与信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广度,在人们之间不断拓展。于是,人们开始熟悉文字,开辟了以文字信息交流为主导的时代。世界被刻写在书籍之中。古登堡成功完成了以《圣经》为底本的世界上第一个活版印刷。通过发行印刷的《圣经》,让基督教的思想与信念在社会之中渗透,对欧洲精神与文化基础的形成,做出了巨大贡献。


活版印刷是一个让之后的文化形态发生本质性变化的重大发明,不过,对当时的人来说,如,早期的印刷工人,他们先是以手抄写本为范本,努力想要让印刷字体接近于手写字体,正如这种现象所体现出来的那样,在那个当下,他们所能想到的只是手抄行为在便利性方面的拓展而已。至于深入地意识到这个技术对人类理解世界的方法、人类与世界的关系、知识的传播与积累的方法所带来的影响,则是后世的事情。十九世纪后半叶,达盖尔的摄影术创造出人类历史上全新的视觉体验。从早期人们对这个技术的接受情况上看,就会发现有些地方与人类在活版印刷术刚被发明出来时的最初反映有点类似。摄影确实凭借其精致的画像在当时的社会引起了轰动,并让人感到震惊,不过,人们最关心的还是进步性与便利性这种实用的一面,即,不是用手而是通过装置式的、机械式的程序,运用西欧在文艺复兴时诞生的透视画法,能够自动制作出精致的画像,而对于这种技术导致了人类文化历史上的媒介革命这种实际情况——这种技术改变世界与人类之间的关系——有所省察,那就是二十世纪之后的事情了。


暗箱



在这里,我想就摄影术稍微做一点说明。这首先要追溯到“暗箱”(“黑暗的房间”之意)这个诞生于文艺复兴时期、以实现透视画法为目的的光学辅助装置上。就像“房间”这个名字所表示的那样,这也是一种人能够进入其中的大型暗箱,随着技术的不断改良,出现了便于运送、大小适宜的暗箱,这成为了后来用来拍摄照片的照相机的原型。在十六世纪的鼎盛期——文艺复兴时期,暗箱已经成为了绘画制作的辅助装置而实际得到运用。所谓摄影术,就是一种用化学的方式,将映射在实用型暗箱窥视玻璃上的外界映像,半永久地固定在一片可以取下的金属板或纸上的技术。在这个意义上,摄影术就是在暗箱的延伸。到摄影发明为止,真正的技术革新就在于如何将光的映像固定在物质上,即,利用感光性物质的研究成果,把该物质涂在金属板或者纸张上,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光的画像捕捉并固定下来。最初得到公认的摄影术,因循发明者达盖尔的名字被命名为“达盖尔摄影术”。这个技法被法国政府购买而成为了法国这个国家的发明,并于1893年夏天,在法国科学院与艺术院联合会议上向全世界公布。达盖尔摄影术中,与今天的胶卷相对应的感光媒介是镀了银的铜板。首先在铜板表面上均匀地附着上某种有感光作用的物质,然后在这上面进行曝光、显像、定影,用这样的工序来制作一张照片。乍一看,还以为那个照片画像是定影在银色镜子上。这也是日语中将它称为“银版照片”的原因。


现在在对摄影这种媒介的本质特征有所理解的情况下,再来回顾当时之人对达盖尔摄影术制作的照片的那种反应,也是颇有意思的。这种摄影术所带来的最大冲击是它在画像上的精致再现。极力推进国家购买这一技术的,是科学家弗兰索瓦·阿拉贡。在1839年7月7日科学研究会的报告上,他作了下面这样的叙述。


这个图像,就连最微小事物的细节都能得到再现,其严密与精巧的程度令人难以置信(略)光线用它自身将外在的对象物之形状及比例再现出来,几乎就像数学一样正确。


达盖尔/ Daguerre Atelier



人们沉浸在对这种新奇的魔术式技法的狂热之中,至于这个物理特性对人类观看事物的方法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这种哲学式的问题,却基本上无人顾及。不过,将照片放在面前就是事物观看方式发生变化的征兆,而控诉这种征兆的声音则已经出现。


上个星期天(1839年7月7日),达盖尔在一间法兰西议会的议事厅中展示了用达盖尔摄影术制作出来的东西。三张拍摄巴黎街区的照片、几张拍摄达盖尔工作室的室内场景以及几张拍摄美术馆里的古典雕像的照片。街区场景的照片中,细节被放大了,可以看见极其细微的部分。这种情况可不寻常。据说,玛丽大桥的风景得到了极大的赞赏。太阳偶然引发的零散的光线效果、河堤边上的小船、各种各样的事物,说到最细微的事物,甚至连河水下面那些小石子以及河水那变化多端的透明状态等都被再现出来,总而言之,所有的一切全都以某种难以置信的准确性得到再现。如果用放大镜看的话,尤其是看树木的叶子部分,也是如此,然而,这样的细节进一步增殖,就会看到那些就算视力再好也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极其细微之物,而惊讶就会进一步增强。


我们注意一下这篇文章中的“语言结构”。从中就能看出人们面对达盖尔摄影术的那种意识状态。在这个描述之中,眼睛在面对位于画面中心的玛丽大桥的同时,也在环视照片中所拍摄下来的各种各样的细节。显然,在环视这个图像的过程中,平常没有注意到的河水下的小石子以及太阳的光线效果等细微部分,在图像里面,可以说是作为某种“等价”之物被随机地描绘出来。利用摄影这种装置制作出来的画像,在光与具有感光性的物质之间所产生的化学·物理反应层面上,被拍摄的所有部分全都是等价的,全都被无差别地固定下来。塔尔博特的《自然的铅笔》中,有关于巴黎街区照片的说明,其中也可以看到同样的、关于无差别式的环视(扫描式的观看方式)的描述。


塔尔博特/ Carriages and Parisian Townhouses

巴黎的大街



这是在和平大道上。过午时分,正好是光照被建筑物的装饰圆柱遮挡住的位置,建筑物的正面完全变得阴暗,光线勉强照射在前方一扇完全敞开的窗户上。火热、充满了灰尘。撒下的水形成的两条痕迹,到了跟前就剩下一条。而用来铺修道路的洒水车则开到了对面。


道路旁边,小型出租马车排成一列。有一辆停在右面远处。


地平线处有很多烟囱。照相机把什么都记录下来。贝尔维德雷庭园的阿波罗、烟囱、打扫烟囱的人,全都被公平地描绘下来。


摄影画像所具有的这种特性,在这里姑且称之为“摄影的无差别性”。同样的风景,画成绘画作品的话,眼前的景象因为画家的介入,不论是在现象上还是在意义上可能都遭到了取舍选择,并作为一个整体,表现出一种统一的视觉。而机械式的视觉,则事先就拒绝了这样的选择,作为光学现象被映射出来的事物,全都被“无差别地”固定为图像。可以说,这是一种体现摄影式的描写无差别性的叙述吧。这个特性,成为了后世围绕摄影图像而展开的哲学讨论与艺术讨论的问题核心。本雅明最早指出了摄影在文化史上的革命性,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一文中,他是这样描述摄影的无意识。他写道:“事实上,对着照相机说话的自然与对着眼睛说话的自然,是完全不同的,这种不同首先在于:一个无意识地发生效应的空间取代了由人类意识操纵的空间。(略)这样的视觉上的无意识,是通过摄影才了解到的,就像情绪上的无意识要通过精神分析才能够了解一样”,他将因照片这种技术性图像而显露出来的空间,描绘成某种前所未有的异质空间。摄影所揭示出来的这种视觉的无差别性,撼动了人类此前的视觉系统并促使它重新进行组织,它让包括绘画等视觉艺术在内的整个视觉文化全都发生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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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魏方合10月03日 20:53

加油

GD小王子09月15日 16:07

谢谢分享

囚徒09月15日 16:03

又有新活动 不错

菲林影像09月15日 09:09

好文章。